次日清晨，皇上下了朝便在禦書房召見了沈亦陽。

皇上埋首在奏折裏，看著邊關傳來的奏章。

“兒臣參見父皇。”沈亦陽彎腰行禮。

“免禮。”皇上合上奏折，直接開口問道：“昨夜朕見的那人，並不是朕要找的人吧。”話卻裏聽不出什麽感情。

“父皇英明！兒臣欺君，甘願受罰。”沈亦陽說著跪下，語氣裏卻毫不畏懼。

“哼，朕雖然病了，卻也沒有老眼昏花，你真當朕是老糊塗了，二十年前他是那個樣子，二十年後怎會還是少年模樣。”皇上淡淡說著，卻沒有被欺騙後的生氣憤怒。

“兒臣不敢，父皇正值壯年，英明神武。若能找到人，兒臣必定不惜一切給父皇找來。五皇弟也不是沒有想辦法，這不是去了江南一趟，確實找不到人嗎。斯人已逝，兒臣別無他法，只得尋來她的後人。”沈亦陽跪著回話，腰卻挺得筆直。

皇上嘆了一口氣：“你起來回話。”

“謝父皇。”沈亦陽緩緩站起來。

沈亦陽說斯人已逝，那這輩子是斷斷不可能相見了。皇上有些落寞，問道：“你查到了多少？”

“回父皇，那人名叫丁若，江南人氏。她本是女子，見父皇時是女扮男裝。六年前在江南被賊人所殺，昨夜父皇見的那人是她的兒子。”

“丁若。”皇上沈吟：“果真是個女子，難怪也不要功名利祿。”

那夜他們暢談一夜，皇上心覺有異，只是丁若高談闊論，豪情萬丈，到最後皇上竟也沒有察覺出她是女兒身。

“昨夜朕許諾那少年給他官職，他卻不願意做官。朕給了他皇城司的令牌。你既是與他相識，便多提點提點他。朕好歹也算是欠他娘一條命。這件事朕明白你也是一片孝心，你這幾個兄弟，唯獨你知道朕想要什麽。”

皇上這番話算是莫大的肯定，沈亦陽心裏高興，回道：“父皇言重，這都是兒臣應當做的。這是為人臣子應盡的本分，您高興了，兒臣才安心。”

“下去吧。”皇上揮了揮手：“孫安，送大殿下出去。”

孫安甩了甩拂塵，尖著嗓子道：“奴才遵旨。”

一出禦書房，孫安便低聲對沈亦陽道：“恭喜大殿下。”

沈亦陽故作不知，問道：“孫公公何出此言？”

孫安笑了笑，回道：“大殿下是聰明人，不必奴才明說。”

這麽一說，沈亦陽心裏算是明白了八成。

大殿下被召見的事情很快就傳到了沈亦寒那裏。他心知此事不妙，也不知道沈亦陽究竟送了父皇什麽東西。

顏雲悠倒是一如往常，還是安靜的很，他去皇宮的事情根本沒有被人發現。

沈亦陽被皇上召見，又被孫安親自送出去的事情很快便被傳開了。孫安是皇上的貼身大太監，這意味著什麽，朝臣都清楚的很。

奪嫡之事蓄勢待發。

偏在此時北夷戰事吃緊，皇城司上報內庫的賬簿出了問題，國庫空虛，後方軍餉供應不上。皇上龍顏大怒，下令讓沈亦陽和沈亦寒徹查此事，刑部協理。

周宇心裏緊張，生怕那份不知所蹤的名單忽然出現。有心找顏雲悠，又不好再去碰沈亦寒的軟釘子，於是便給自己的女兒傳消息商量。

蘭貴妃至此才知道，原來沈亦寒府裏這個男人竟如此重要，她立刻派人召沈亦寒入宮，周宇趁機派人進二皇子府抓人。動靜又不能太大，否則萬一給顏雲悠安一個罪名，人在二皇子府被抓，傳出去總是不好的。

堂堂丞相，親自拿人不免有失身段。

皇城司不受三衙管制，直屬皇上，提舉皇城司劉摯出了名的不好說話，就連丞相的帳也不買。不僅如此，他手裏還有三千禁衛軍。朝中無人敢得罪他。周宇也不敢使喚他，只得讓刑部出手拿人。

那些人闖進屋裏的時候，顏雲悠一如往常般拿著筆寫字，安靜擡眸看了他們一眼，好像在看虛無一樣，淡淡的。

來人看起來四十多歲，蓄了胡。身後跟了官差。能闖進沈亦寒府裏，這人不簡單。顏雲悠沒有說話，就只是看了這麽一眼。

那個蓄胡的人見著顏雲悠這般寡淡的神情，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。不知道二殿下怎麽就認識了這樣的人，他清了清嗓子道：“你就是顏雲悠？”

“是。”顏雲悠放下筆，問道：“有何貴幹？”

蓄胡的人清了清嗓子：“本官是刑部侍郎常碌，勞煩貴駕，跟我們走一趟吧。”

“哦？”顏雲悠擡眼：“我竟不知我犯了什麽錯，需要勞煩刑部侍郎親自拿人？”

“去了你就知道了，有什麽話，到刑部再說！”常碌冷喝道：“來人！”

他這樣拿人著實太不講道理，顏雲悠頓了頓，心裏猜到了七分，暗道：看來周宇是沒有耐心了，出了什麽事情逼得他竟公然來二皇子府裏拿人呢？

“我倒要看看，今日誰敢動他！”清脆的聲音傳進來，然後是一襲鵝黃的衣服。這人眉如遠黛，身若輕柳，細腰上的流蘇隨著腳步晃著。

無論是她的話，還是她的人，都足夠讓屋子裏的人盯著她看。

華裳端了一碗藥，輕輕擱置在桌上，顏雲悠一看到藥，就莫名的想吐，忍不住皺了眉。

刑部的威嚴還是要有的，啟能被二殿下府裏一個丫頭壓制住。常碌提高了聲音道：“你是何人？好大的膽子，竟敢阻撓刑部辦案！”

華裳毫不示弱：“你才好大的狗膽！竟敢來二殿下府裏拿人！你活膩了不成？”

刑部侍郎被她吼的一縮腦袋，又覺得太失態，二皇子和周丞相都是不能得罪的，他掏出腰牌怒道：“刑部奉旨拿人，誰敢阻撓，一律抓起來了！來人！把這野丫頭給我拿下！”

“慢著！”一直安靜的顏雲悠忽然開口。他好歹也是個男人，絕不能站在女人身後。他站起身，整了整衣物，不以為意道：“我跟你們走，不必動手了。”

“公子！”華裳為難的叫了他一聲。她能跟在沈亦寒身邊，自然也是聰慧過人，今日這情形，她多少也知道原因。給刑部千萬個膽子，他們也不敢在皇子府鬧事。

顏雲悠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笑：“不用為難，二殿下回來代我向他告別。”然後轉身對常碌道：“走吧。”

華裳沒有追過去。顏雲悠一句話已經提醒她。沈亦寒自早上出去就沒有再回來，若沒有萬全的準備刑部也不敢上門拿人。

皇子府外的陽光暖暖的，照的人很舒服，卻也有些刺眼。這裏不是正街，卻也能看到許多老百姓，顏雲悠擡手擋了擋陽光，自嘲道：“想不到第一次出這個門，竟是前往刑部。”

常碌提了人，心情大好。一條街還沒走完，身前又站了一隊人。黑衣束發，竟是皇城司的人！

皇上曾下旨：皇城司依祖宗法，不隸臺察。七年前只因皇城司查出一樁大案，處死了近萬人。自那次事後，朝野之中，誰也不敢和皇城司對著幹，盡量不招惹。

為首的年輕人看起來很幹凈，名叫葉墨初，是殿前司，掌管禁軍，更是劉摯的得意門生。這刑部侍郎自是認得的。

刑部侍郎官拜四品，殿前司官拜三品。所以理應要見禮，這一下是躲不過去的。

“葉大人。”

“常侍郎。”

常碌看葉墨初完全沒有放他過去的樣子，只得道：“不知葉大人今日怎會有時間來街上。”

葉墨初往後看了一眼：“你看本官這樣子像是有時間嗎？”

他身後站了一隊人，站的整整齊齊。

“不瞞常大人，今日本官是來二殿下府裏拿人。”他歪了歪頭，一指常碌身後：“不巧被常大人搶了先，就是你抓的那個。”

顏雲悠站著不動，看起來事不關己的樣子。

“啊，這樣啊。”常碌面露難色：“可是，我也是奉旨辦案，這剛提了人，是要回去交差的。”

“哦。”葉墨初拉長了音，一副了然的樣子，然後又問道：“奉旨辦案？敢問聖旨何在？”

“這……”常碌手裏哪裏會有聖旨。

“沒有嗎？”葉墨初笑著：“不知道常侍郎奉的哪張紙啊。不然我們去宮裏，一起請皇上旨意也好。”

皇城司油鹽不進，一向和百官不和，偏生是皇上親衛，無人敢惹。監察協理更是和刑部積怨已久，可這般大街上搶人，公然做對還是頭一遭。

“不必了。”常碌心裏恨的牙癢癢，這不僅是一個人的事情，這是刑部的臉面！可是又實在不是正當拿人，怎能搬上臺面？

“都是為朝廷辦事，人就給葉大人吧。這般小事，不敢勞煩皇上。”

葉墨初得了人，淡淡道：“常侍郎好走。”這才領了人離開。

常碌黑了臉，對旁邊人吩咐道：“快派人告訴相爺，此事皇城司要插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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